十月九日，清晨五点五十分。城西，一栋十七层的写字楼。

死者从楼上下来，落在二楼伸出的那块平台上。男的，三十多岁，穿着西装。

报警的不是公司的人，是物业的保洁。保洁五点四十来拖地，从玻璃门里往外看了一眼，看见平台上躺着一个人。

齐铎到的时候，天刚亮。路灯还亮着，天是青灰色。

他站在楼下的广场上，仰头往上看。

这栋楼的外立面是玻璃幕墙加石材。二楼顶上有一圈突出的平台，宽两米多，往外挑出来，平常用来放空调外机。平台正上方，是十四层——那一层的外立面挂满了密目安全网，里面在装修。

十四层在装修？齐铎问。

对。物业的人说，上个礼拜开始的，一家律所搬进去。晚上不干活，就是开着窗散味。

齐铎点点头，记下了。

他上了二楼平台。

平台是水泥的，上面铺着一层薄灰，摆着三台空调外机。死者躺在两台外机中间的空当里。

姿势很平。仰面朝天，四肢张开，头朝南，脚朝北。

身上是典型的高坠伤：颅底骨折，胸腔塌陷，四肢多处骨折，骨盆碎了。

新来的痕检员鹿鸣跟在他后面。二十四岁，刚分过来第三天，背着箱子，蹲下去的时候动作很轻。

齐老师。她说，十七层到这儿，落差五十多米，这个损伤是对的。

嗯。齐铎说。

他没有站起来。

他蹲在死者脚边，看的是那双鞋。

鞋是皮鞋，黑的，擦得很亮。

两只鞋都还在脚上。

齐铎盯着看了十几秒。

鹿鸣。他说，从十七楼掉下来，鞋会怎么样？

鹿鸣愣了一下，翻脑子里的课本。

理论上……她说，高速坠落的时候，身体会打旋。鞋是最先脱落的。尤其是皮鞋，没有鞋带以外的固定。

对。齐铎说，通常会飞。

那这两只都在……

所以我说的是通常。齐铎说，通常不是一定。你要记住，法医不能拿通常当结论。

鹿鸣的脸红了一下。

齐铎没再看她。他把死者的裤脚往上翻了一点，露出袜子。

袜口是齐的，没有滑下去。

真正的问题不在鞋在不在脚上。齐铎说，在鞋带上。

他把小手电换成侧光，从鞋面的斜上方打下去。

两根鞋带，都系着。

都是双结。

齐铎把两只鞋的结，拍了下来，并排放在一起。

你看。他说。

鹿鸣看了很久。

两个结……不一样。

怎么不一样？

左边的这个，结的尾巴朝外。鹿鸣说，右边的这个，尾巴朝内。

对。齐铎说，朝外和朝内，是反的。

他把两张照片转了个方向。

你自己系鞋带，两只手都在自己的脚上。齐铎说，你系左边那只，是从左往右绕。你系右边那只，还是从左往右绕。因为你的手没换方向。

所以两个结，一般应当是同向。

除非——

鹿鸣猛地抬起头。

除非系鞋带的人，是蹲在他对面。

对。齐铎说，人面对面俯身系鞋，在这种打结手法下，很大概率形成这种镜像反向绳结。但这只是疑点，不能单独定案，要等后续物证印证。

鹿鸣盯着那双鞋，一时没说话。

还有。齐铎说，我系鞋带，结会打在鞋舌的正中间。这个人系的，结偏上了两厘米。

说明什么？

说明系的时候，看不见鞋舌。齐铎说，蹲在人对面，仰着脸系，只能凭手感往上提。

他把鞋放下，站起来。

坠楼之前，有人蹲在这人面前，给他系过鞋带。

系得还挺紧。他说。

保安老周在旁边一直听着，这时候插了一句。

那……那是不是他要跳，有人拦他？

齐铎没回答。

他绕着平台走了一圈。

平台上有灰，但灰里有一道印子。

那道印子从平台的里侧——也就是靠楼体那一面——往外延伸，一直到外机边上。方向是从里往外。

不是坠落砸出来的。

是擦出来的。

齐铎蹲下去，用尺子量了那道印子的宽度。

四十三厘米。

尸体的肩宽是多少？他问。

鹿鸣量了一下。

四十一。

加上身上西装外套，横向宽度接近四十三厘米，和这条擦痕大致吻合。齐铎说。

有人把尸体，从里侧往外拖过。

拖了两米三，然后放下。

不是砸下来的？鹿鸣问。

是砸下来的。齐铎说，但砸下来之后，被挪过。

为什么挪？

齐铎站起来，抬头往上看。

十四层那一片密目安全网，在风里轻轻鼓着。当天夜里刮西风，风力不小。

网的中下部，有一块颜色比别的地方深。

他看了三秒。

因为第一次落点，不是这儿。夜里有风，下坠的时候风把身体推向楼体，他才刚好撞进十四层这张安全网。他说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