案子最后，还是落在定性两个字上。

谭悦把三份口供摊在桌上，一条一条对。

聂燃，三十四岁。

欠债四百多万，三十一张信用卡全部刷爆。死前最后一笔钱，是四千三，用来结清欠前女友舒晚的借款。附言：最后一笔。别联系了。

他站在天台边沿，一句话不说。

江荑，三十二岁。

跟着丈夫上了十七层。蹲下来给他系鞋带，系了两个镜像的结。

她推了他。双手，推在肩膀上。

他退了半步，踩空。

她下到十四层，隔着一道锁着的铁皮门，站了二十分钟。

舒晚，三十一岁。

追到天台上。他踩空的时候，她伸手，抓住了他的手腕。

他把手松开了。

谭悦把这三份看完了，抬头。

我问你一个问题。她说。

齐铎在写报告。

你问。

她伸手了，他松了。谭悦说，那他到底算不算被摔下去的？

齐铎没有立刻回答。

他把报告的最后一段写完，才抬起头。

你要我给一个结论，他说，我只能给一个法医的结论。

什么结论？

他的死因，是第二次坠落造成的颅底骨折和胸腔塌陷。齐铎说，第二次坠落，是因为网兜破了。网兜破，是因为他在里面挣扎了二十分钟。他之所以在网兜里，是因为他从十七层下来了。

他从十七层下来，是因为有人推了他一把。

推的那一把，是江荑的。

谭悦听着。

那他松手这件事，她说，算什么？

齐铎想了一下。

算他自己把自己的命，减了二十分。他说。

什么意思？

他抓住了舒晚的手腕。齐铎说，那一刻，他可以不死。

他放弃了。

我没说他是想死。齐铎说，我说的是——他不打算用别人拉住他的方式活着。

这个判断，我不写进报告。

为什么？

因为写进去，就是要替他定性。齐铎说，我没有权利替他定性。

谭悦沉默了一会儿。

那江荑呢？

江荑推了他，这是事实。齐铎说，他掉下去之后没死，江荑知道，这也是事实——她在十四层的门外站着，拍过门，喊过。

她知道他活着，她没有报警，也没有叫人。她一直在那扇门外面待着。

待到什么时候？

待到二十二点十分。齐铎说，待到网兜破了。

谭悦看着他。

这算什么？

这算——她想救他，但她救不了。齐铎说，也算她想不救他，但她没走。

这两件事，是同一件事。

案子最后，江荑以过失致人死亡移送，附加情节：明知被害人尚存活，未采取有效救助措施，亦未及时报警。

舒晚不立案。

谭悦对这个结果有意见，她在卷宗上写了三条。

第一条，她说，推的人，是她。

第二条，救的人，是舒晚。

第三条，松手的人，是聂燃自己。

这三条里，最重的那个人，判得最轻。

齐铎看着那三行字。

你要我怎么写？他说。

我不知道。谭悦说，但我觉得不对。

齐铎把卷宗接过来。

他在最后加了一句。

他写完，把笔放下。

死者于首次坠落后存在生存期，估计不少于二十分钟。生存期内，死者有明确的自主挣扎行为，其右手曾出现抓握动作，抓握对象为人。该抓握在其意识清醒状态下自行解除。

谭悦看完，抬头看他。

你写这个干什么？

因为这是我看见的。齐铎说。

这能改变什么？

不能改变什么。齐铎说，但一桩案子办完，总得有人替死者说一句。

那天下午，齐铎又去了一趟那栋写字楼。

十四层已经复工了。电钻在响，切割机在响，工人在里面喊话。

他系上安全绳，从窗台翻出去，落在网兜里。

网兜换过了。破口那一段被剪掉，补了一块新的。

他蹲在原来那个位置。

头顶上，就是那扇窗。

窗台上那根木棍还撑着，风一吹，咣当咣当。

他抬起手，往上够。

够不着。

差一米二。

他在网兜里蹲了很久，一直到腿麻了，才翻回去。

回到地面的时候，天快黑了。

他站在广场上，抬头往上看。

十四层的网兜在风里鼓着，十七层的天台上空无一人。

他想起那双鞋。

那双鞋的两根鞋带，被人蹲在面前，系成了两个反着的结。系得很紧，紧到他从五十米掉下来，鞋还在脚上。

那个人系完鞋带，站起来，二十多分钟后，把他推了下去。

齐铎站在那儿，想了一会儿。

他想：那二十分钟里，那个蹲在地上给他系鞋带的人，隔着一道锁着的铁皮门，就在他上面四米的地方。

一米二，四米，二十分钟。

这三个数字，中间隔着一扇锁着的门。

他转身往停车的地方走。

走到路口的时候，值班室的电话来了。

齐医生，新活儿。

齐铎听着地址。

到。

他挂了电话，看了看时间。

下午五点四十。

那栋写字楼在身后，慢慢变小。

明天的案卷还在桌上等他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