十月十四日。城东，一个叫和风里的小区。楼盘是十几年前交付的，中间有个露天泳池，二十米，夏天开放，十月已经封了。

发现遗体的是物业的水电工，姓宋。他清早来检修水泵，从机房出来，隔着水面，看见池底躺着一个人。

水很清。那个人四肢摊开，面朝下，白色的T恤在水里鼓着，像一团没散开的云。

齐铎到的时候是六点二十，池边已经拉了警戒线。天刚亮，水面上一层薄雾。

他先在池边站了一会儿，没说话。

鹿鸣跟在他后面，背着箱子。她分过来一个星期了，已经学会了不抢着开口。

齐老师，她还是忍不住，这个人……是自己下去的吗？

你说呢？

看着像。鹿鸣说，泳池外场大门是锁的，钥匙在物业。他是小区住户，住三楼。凌晨没人看见他下来。

锁着的外场大门，拦不住住在小区内部的住户，可以从单元楼绿化带绕围栏缝隙钻进来。齐铎说，你先别猜。先看。

他绕着池边走了一圈。

池子是长方形的，二十米，一半是浅水区，一半是深水区。浅水区标着0.8m，深水区标着1.8m。池底铺着浅蓝色的瓷砖，池壁一圈排水沟。

他在池边蹲下来，用手试了试水。

这水，多久没换？

旁边答话的是个四十七八岁的男人，穿一件夹克，脚上是皮鞋。他叫毛延，做建材生意，是这小区的业委会成员，泳池这块归他管。

齐铎后来才知道，毛延在案发前一天，刚和死者吵过一架——为车位。

循环过滤。毛延说，每周全换一次，前天刚换的。

换水是放干再加？

放干，刷池底，再加。加完投药。

投什么药？

消毒片。毛延说，次氯酸钙。每次投完，我本子上记一笔。

齐铎抬头。

本子在哪儿？

毛延愣了一下，去拿了。

那是一个皱巴巴的记录本，塑料皮，上面记着日期和投药量。

齐铎翻到最近一页。

十月十二日，换水，投药2.5kg。

十月十三日，补药0.5kg。

他拍了照。

余氯多少，你们测过吗？

测。毛延说，每天测一次，我亲自测。本子后面有。

后面果然有一栏：余氯0.5mg/L。

齐铎点点头，把这一栏也拍了。

鹿鸣在旁边小声问：齐老师，您查这个干什么？

待会儿告诉你。高余氯消毒环境，会抑制大部分浮游藻类、硅藻繁殖。

他站起来，看向池底那个人。

捞人吧。

把死者从水里打捞上来，是六点四十。

齐铎做的第一件事不是看脸。

他看的是那双鞋。

死者脚上穿的是运动鞋，白色，网面。

他穿着鞋下来的。鹿鸣说。

嗯。

穿着鞋跳进泳池？

齐铎没回答。

他蹲下来，把鞋脱下来。鞋里灌满了水，沉甸甸的。他把鞋翻过来，看鞋底。

鞋底的纹路很完整，橡胶的颗粒还在，没有磨损到露出中底。

这是一双几乎全新的鞋。

齐铎用镊子，从鞋底的纹路缝里，一点一点刮。

刮下来的东西，放在滤纸上。

什么都没有。

干净的滤纸。

齐老师，鹿鸣蹲在旁边，这说明什么？

池边是什么地面？

鹿鸣回头看了一眼。

池边铺的是那种粗面的防滑地砖，砖缝里嵌着细砂和青苔碎屑。人光脚走上去硌脚，穿着鞋走，纹路里一定会嵌进去砂粒。

他鞋底干净。齐铎说，一点砂都没有。

那说明他没在新泳池的池边地面行走踩踏过。

对。齐铎把鞋放进证物袋，他是被从别的地方，直接放进这片池水的。

鹿鸣站起来，看着那具尸体。

那第一现场不在这个新泳池。

不在。

可是他是溺死的呀。

齐铎看了她一眼。

谁告诉你的？