和风里的西北角，有一片被铁皮棚盖住的地方。

带路的是毛延。他手里拎着一串钥匙，一路上都在解释。

那是最早的会所泳池。他说，十几年前建的，比现在这个还早。后来会所经营不下去，就关了。关了以后没人定期抽水维护，铁皮棚是后期加装，防止孩童误入。

关了多少年？

物业想了一下。

八九年了吧。

齐铎的脚步停了一下。

具体是哪一年？

反正就是会所倒闭那年。我记得清楚，因为那年小区里还出过一件事，有个租住在这里的姑娘失踪了。

齐铎转过头。

哪一户？

就三楼那套房子的对门。物业说，不过是租客，出事之后早就搬走了。

齐铎没有再追问。

他走到铁皮棚前。

棚门挂着挂锁，锁芯已经完全锈蚀卡死。

毛延用撬棍撬了三次才撬开。

我手里是有原配钥匙。他说，但是锁锈死，钥匙已经完全打不开锁体。

门推开的那一瞬间，一股味道涌出来。

潮湿、发霉、混杂水体腐败的腥气。

齐铎站在门口，用手电往里照。

那是一个二十五米的池子，规格比新池旧得多。池壁瓷砖大面积剥落，裸露出水泥基底。水面比池沿低了一米多，水面浮满厚绿藻，角落挂满蜘蛛网。

完全死水，没有任何循环消毒。水色墨绿，看不清池底。

齐铎绕着池边走。

池子没有深浅分区，整体水深统一。池壁残存老旧水深标识：

0.7m

七十公分。

他蹲下身，拨开表层漂浮绿藻。

水下隐约可以看见排水口的金属格栅。

鹿鸣用长杆打捞工具，把格栅挑起露出水面。

齐老师！她喊了一声。

格栅棱条间距多少？

二点五！完全对上！

齐铎走上前，手电打在格栅上。

要排空池水勘查池底痕迹。他说。

抽水作业持续了四个小时。

水位下降三分之一，池底黑淤泥层完全暴露。淤泥表层布满滑腻藻类。

齐铎穿上防水下水裤踏入池底。

在池底来回踏勘两遍，停留在靠近浅端的池壁位置。

池壁瓷砖表面留存两处清晰脚跟蹬踏痕迹。

痕迹离地高度三十公分，两处蹬痕水平间距四十公分。

蹬踏形态特征：脚跟着力、脚掌向外翻，是人仰面半浮在水里，双脚用力向后蹬踹池壁形成的受力痕迹。

溺水过程中，他双脚向后蹬踹池壁，试图借力向外逃离。齐铎说。

鹿鸣在池边探头往下看：蹬墙，能把人推出去吗？

水体只有七十公分深度。齐铎说，在被外力持续压制头部入水的状态下，这点蹬力不足以挣脱控制。

鹿鸣没答。

齐铎蹲下身，用取样铲，采集蹬痕位置瓷砖附着物以及池底厚淤泥，装入物证袋。

回去路上，鹿鸣抱着装淤泥的物证袋。

齐老师，她说，一新一旧两个池子。难道他是在这个废弃老池溺水身亡？

等待硅藻实验室比对结果，物证说话。

硅藻比对报告第二天出具。

老废弃池水样：硅藻浓度极高，优势种舟形藻属占比71%。

死者肺组织样本：优势种舟形藻属占比74%。

新泳池水样：浮游中心硅藻占91%，底栖舟形藻极少。

三组数据摆到桌面。

鹿鸣盯着报告，沉默很久：完全匹配。

匹配。

也就是说，他溺水死亡发生在废弃老池。

在老池活体溺水。死亡之后，尸体被人为转移，抛入对外开放的新泳池。齐铎说。

凶手为什么费大力气搬运尸体？

齐铎没有直接回答，翻出气管支气管检验报告。

气管、支气管除硅藻外，检出大量固体颗粒。

成分检验：淤泥、藻类残体、黑色锈蚀炭屑颗粒。

黑色炭屑锈蚀颗粒来源。齐铎说，老池顶棚是老旧铁皮，常年锈蚀剥落，碎屑沉降混入池底淤泥。新泳池两天前彻底清刷，池底不存在这类锈蚀炭屑。

鹿鸣把几份报告堆叠。

肺内硅藻匹配老池；呼吸道淤泥锈蚀颗粒匹配老池；手掌格栅压痕匹配老池排水口；池壁蹬踏痕迹属于死者。

尸体发现地点却是全新泳池。

人死在废弃老池，死后被转移，扔进新泳池。

没错。

那死者本身身高一米七五，还会游泳，老池水深才七十公分。鹿鸣皱起眉头，七十公分的浅水，成年人双脚就可以站稳，怎么会溺死？

齐铎翻开尸检照片，展示死者后颈、双侧肩胛皮下多处软组织挫伤出血。

多处挫伤深浅不一：四处挫伤分布在前侧肩胛，一处单独挫伤在颈后。

四指在前，拇指在后，双手从身后扣压的受力形态。齐铎说，作案人站在被害人身后，双手越过肩膀，死死按住他的肩颈，持续把头部压入水下。

按压不是一次性，多次抬起、再次往下按，所以挫伤新旧深浅层次不一。每一次被按进水里，死者就拼命向后蹬踹池壁，就留下那两组蹬痕。

鹿鸣脊背微微发凉：反复按进水里……

反复按压入水。齐铎说，七十公分水深本身淹不死一米七五成年人。能致死的，是身后这双持续压制的手。

搬运一具浸水成年人尸体，往返一百八十米，体力消耗巨大。齐铎话锋一转，普通人不会平白耗费这么大体力。凶手一定有不得不转移尸体的理由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