案件进入移送起诉阶段，专案组内部发生激烈讨论。

一部分侦查员观点：沈枢因为错误执念，杀害无辜者钟昱。主观上，他确信钟昱是加害妹妹的凶手，这种主观认知，法庭上辩护人会拿来争取轻判。而且背后缠绕祝菱车祸疑云、沈砚的秘密，社会层面的悲剧性很强。

另一部分观点：客观物证完备，故意杀人事实确凿。主观动机，不能抵消杀人既遂结果。

齐铎撰写法医鉴定结案报告。报告只写物证、客观动作，不做动机揣测。

本案死者钟昱，于十月十三日夜至十四日凌晨，被人双手从身后按压肩颈，头部反复按入水中，在废弃老泳池溺水死亡。经查：1、溺亡第一现场为小区西北角废弃旧泳池，案发之后尸体借助平板搬运车被人为转移，抛入新开放露天泳池；2、沈枢多次非法侵入钟昱住宅，窃取一张拼接合成照片，误将照片上已故女性祝菱认作失踪的妹妹沈砚，由此产生杀人动机；3、现已查实：沈砚仍然在世，八年前自行离开本市。4、死者钟昱笔记本中留存铅笔字迹“她说别告诉任何人”，相关指向对象缺乏直接物证予以确认；5、三年前祝菱机动车单车事故，出现新的物证疑点，该线索另行组卷，独立开展复查；6、报废事故车辆提取的母系匹配头发，仅能证明沈枢母系女性曾在该车后排就坐，现有证据无法唯一锁定该个体身份。7、沈砚本人对于三年前是否涉入祝菱车祸一事拒绝供述，相关事实待另案调查。

甘棠反复阅读这份报告。“你这份报告，把存疑的点全部写进去了。”

“法医报告要区分什么是物证证实，什么只是推测。”齐铎回答，“死者不能开口，一部分人心之中的秘密，随着死亡，就变成无法完全复原的谜。我不能把推测写进客观鉴定结论。”

但是在卷宗的附页，齐铎写下一段私人评述，不属于正式鉴定文书，只供办案内部参考：

钟昱至死没有回答沈枢的追问。无论是守护对沈砚的承诺，还是守护与祝菱之间的过往，他选择沉默赴死。这是行为推论，非物证证实事实。

案件处理结论：沈枢，故意杀人罪，案件事实清楚，作案客观物证、本人供述稳定，移送检察院审查起诉。三年前祝菱车祸一案，存在新的疑点物证，另案侦查。沈砚相关疑点，归入该案继续调查。沈砚，就本起泳池杀人案，无刑事责任。钟昱，在本故意杀人案当中，无法律上过错。

结案之后，齐铎再次到访和风里小区。新泳池增设救生圈、警示牌。西北角废弃老泳池大门贴好封条，池水全部抽干，池底黑泥被太阳晒得干裂发白。

两个泳池。一个定期换水，人人可见；一个尘封八年，死寂腐朽。人死在死寂之地，却被刻意搬运到人人会看见的地方。沈枢的目的不是藏尸，而是让死者被发现，完成自己心中的审判。

齐铎站在封条门外，回想全案。

这起案子，物证可以还原杀人、抛尸的全部物理过程。但是，八年前跟踪的全部真相；拼接照片背后全部心事；笔记本那句“她说别告诉任何人”到底守护的是谁；三年前祝菱车祸的完整真相；钟昱夜夜站在窗下究竟在凝望什么。有一部分故事，当事人死去，就永远蒙上一层薄雾。刑侦可以还原犯罪行为，但是未必能够把所有人心底的秘密全部挖出来大白于天下。

手机响起值班室电话。“齐医生，新活儿。”

齐铎应答：“报地址。”

记下地址，走向停车场。风裹挟雨丝吹过来。一桩案子结束，可人世间的执念、秘密、亏欠，不会全部跟着卷宗合上而消散。

他拉开车门，奔赴下一个现场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