三天后，银子到了。

一万五千两，一分不少。三十六抬嫁妆，也抬回来了，少了三样东西——一对翡翠镯子，一匣东珠，还有我娘留下的一支金步摇。

崔氏说，那些东西「用了」。

我没跟她计较。我把这三样东西，折成银子，写进了另一本账。

那本账的名字，叫「谢家欠我的」。

我带着丫鬟青禾，搬进了城南柳家旧宅。宅子不大，三进，是我爹当年在上京置的产业，一直空着。我让人收拾出来，前院做铺面，后院住人。

头一夜，我睡得很沉。

三年来，第一次没有在半夜醒过来，听着隔壁院子苏婉娘的笑声，猜她又在跟谢云辞说什么。

第二天一早，青禾问我：「姑娘，咱们往后靠什么过活？」

「开铺子。」我说。

「开什么铺子？」

「香铺。」

我爹做了一辈子香料生意，我从小闻着那些味道长大。沉香、檀香、龙涎、麝香，哪一样是什么成色、什么价，我闭着眼睛都能说出来。

我不会做别的。但我会做香。

我花了半个月，把前院收拾出来。货架是我自己去木匠铺挑的料，柜台是我画的样子，连门口那块匾，都是我一个字一个字挑的字体。

匾上两个字：昭记。

青禾说：「姑娘，用您的名字，会不会太招摇？」

「不招摇。」我说，「就是要让全上京知道，柳明昭，还活着。而且活得比在谢家的时候好。」

开张那天，没放鞭炮，没请宾客。

我只做了一件事：我在铺子门口，摆了一张桌子，桌上放着一只小小的铜炉。

炉里点着一支香。

那支香是我自己调的。我试了四十七次，才调出我想要的味道。前调是梅，中调是沉水，尾调带一点极淡的龙涎，像雪化了之后，空气里剩下的那一点冷香。

我给它起了个名字，叫「雪后」。

路过的人闻到，停下来问：「这是什么香？」

「雪后。」我说，「一两银子一盒。」

「一两银子？你怎么不去抢？」

「您闻闻。」我说，「闻完了，觉得不值，我送您一盒。」

那人凑近闻了闻，愣住了。

他是个四十来岁的男人，穿着不显眼的青布长衫，袖口却浆洗得极干净。他闻了很久，才抬起头。

「这香，」他说，「前调是腊梅，可又不全是。你是不是在梅花里，兑了一点别的？」

我心里动了一下。

能闻出这个的，不是普通人。

「兑了一点白梅。」我说，「腊梅太艳，白梅才冷。」

他点点头，从袖子里掏出银子，买了两盒。

临走的时候，他看了我一眼。

「掌柜的，」他说，「你这香，不该只卖一两。」

「为什么？」

「因为它值更多。」他说完，就走了。

我没在意。开铺子头一天，来的人多半是看热闹的。

三天，我卖空了第一批。

第十天，城东的绸缎庄、城西的药铺、还有几家大户人家的管事，都来我这儿订货。

第二十天，我的香，进了宫。

是淑妃娘娘宫里的采买太监，托人找到我，说娘娘闻了「雪后」，很喜欢，要订一百盒。

青禾高兴得直蹦：「姑娘！咱们要发了！」

我没她那么高兴。

我知道，生意做得越大，越有人眼红。

尤其是谢家。

果然，第二十三天，苏婉娘来了。

她穿着一身素净的衣裳，站在我铺子门口，笑得温温柔柔。

「姐姐，听说你生意做得不错，我来看看你。」

我没抬头，继续拨我的算盘。

「苏姑娘，我跟你，没这个称呼。」

她的笑僵了一下，随即又软下来：「表嫂，你别这样。我这次来，是想跟你做笔生意。」

「什么生意？」

「你的香方。」她说，「卖给我。价钱好商量。」

我放下算盘，抬起头看她。

「苏婉娘，」我说，「你知道我为什么能做出「雪后」吗？」

她愣了一下。

「因为我爹教了我十五年。」我说，「你知道我为什么敢开这个铺子吗？」

她没说话。

「因为我算过，」我说，「我算过成本、算过客源、算过这上京里谁买得起、谁买不起。我算了三年。」

我站起来，走到她面前。

「你拿什么跟我做生意？你连香料有几种都分不清。」

她的脸，一阵红一阵白。

「柳明昭，你别给脸不要脸——」

「我给你的脸，」我说，「在你说我『太精明不像个妇人』的那天，就已经撕了。」

我抬手，指了指门口。

「出去。再让我看见你踏进这个门，我就报官，告你偷我的香方。你上次从我这儿顺走的那几张纸，我留着呢，上头还有你的手印。」

苏婉娘的脸，彻底白了。

她站在那儿，抖了半天，最后跺了跺脚，转身走了。

青禾在旁边憋着笑：「姑娘，您怎么知道她偷了香方？」

「她不来，我还不知道。」我说，「她一来，我就知道了。」

我看着门口，慢慢地说：

「一个人要是心里没鬼，不会隔了三个月，才想起来看我。」