谢家败得比我想的快。

祖宅被抵了，崔氏搬去了城郊的破院子。苏婉娘在谢家出事那天，就收拾包袱走了，据说是跟了一个南下的商人。谢云辞没了差事，也没了家，在城里租了间小屋，靠替人抄书过活。

有人问我：「柳掌柜，谢家败了，你解气吗？」

我想了想，说：「还行。」

「只是还行？」

「我爹活不过来了。」我说，「所以也就是还行。」

那年秋天，昭记在上京开了第七间分号。

开张那天，很热闹。来道贺的人挤满了半条街，有商号的掌柜，有官府的幕僚，还有几个宫里出来的人。

沈砚也来了。

他站在人群后头，没往前挤，等人都散得差不多了，才走过来，递了一对瓷瓶。

「沈家窑里新烧的，」他说，「放在你铺子里，配你的香。」

我接过来看了看，是青瓷，釉色很淡。

「好看。」我说，「多少钱？」

「送的。」

「我不白收人的东西。」

「那就当是贺礼。」他说，「开张的贺礼，不算生意。」

我看了他一眼，没再推。

他站在铺子门口，看了一会儿街景，忽然说：「柳掌柜，你现在，算是熬出来了。」

「算是。」

「往后打算呢？」

我看着街上来来往往的人，想了想。

「开铺子，做香，赚钱。」我说，「然后老死。」

他笑了一下。

「就这些？」

「就这些。」我说，「我爹教我的，人这辈子最靠得住的，是自己手里的算盘。我现在信这个。」

他点点头，没再说什么。

那天午后，谢云辞来了。

他站在街对面，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旧袍，手里捧着一个木匣。

人群让开一条路，他走过来，把木匣递到我面前。

「这是我娘让我送来的。」他说，「当年从你嫁妆里拿的东西，都在这儿了。缺的几样，折成银子，也在这儿。」

我接过木匣，打开看了一眼。

那对翡翠镯子，那匣东珠，那支金步摇，都在。

「谢大人，」我说，「你欠我的一万五千两，还了吗？」

他的手僵了一下。

「还了这些，」他说，「剩下的，我会慢慢还。」

「慢慢还？」我看着他，「谢云辞，你拿什么还？你抄一本书，能挣几个钱？」

他没说话，脸涨得通红。

「这样吧。」我把木匣合上，「你欠我的，我给你想个法子。」

我从袖子里抽出一张纸，递给他。

那是他当年写下的借据，一万五千两，白纸黑字，按着他的手印。

「从今天起，」我说，「你每月抄书挣的钱，三成还我。还到还清为止。」

「还不清，你就在我昭记门口，摆个摊，替我抄香方。什么时候还清了，什么时候走。」

他捏着那张借据，手在抖。

「柳明昭，」他声音很哑，「你何必这样折辱我。」

「折辱？」我笑了，「谢云辞，你当年拿我的嫁妆，替人还赌债的时候，怎么不说是折辱我？」

「我不折辱你。我只要你还债。」

我把借据收回来，转身往铺子里走。

走到门槛那儿，我停了一下，没回头。

「对了，」我说，「往后见了面，别叫我明昭。叫我柳掌柜。」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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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二年开春，昭记的第八间分号开在了江南。

我回了一趟苏州，给我爹上了坟。

坟前我坐了很久，把这几年的账，一笔一笔说给他听。

说他留下的铺子，我拿回来了。说那两艘船，我赎回来了。说害他的人，一个都没跑掉。

说这些的时候，我没哭。

最后我说：「爹，你说的对。人这辈子，最靠得住的，是自己手里的算盘。」

「我记住了。」

从苏州回来，路过城南那条街，我看见谢云辞在昭记门口摆了个小摊。

他真的在替人抄香方。

一张小桌，一方砚台，几支笔。他抄得很认真，一笔一划，工工整整。

有人来取香方，他递过去，收几个铜板。

我站在街对面，看了一会儿。

他好像瘦了，也好像，没那么拧巴了。

青禾在我旁边小声说：「姑娘，要不要过去看看？」

「不去。」我说。

「您不恨他了？」

我想了想。

「恨过。」我说，「现在没那个工夫了。」

我把手里的账本翻开，指着上头一行新记的数字。

「第九间分号，下个月开张。」我说，「事多着呢。」

那天下午，沈砚来了，在我铺子后院的廊下坐着喝茶。

他忽然问：「柳掌柜，你有没有想过，找个伴儿？」

我端着茶，看了他一眼。

「沈掌柜这是在替谁问？」

他笑了一下，没答。

「我这人，」我说，「算计惯了。跟人过日子，我怕把人家算进去。」

「那要是，」他说，「那个人不怕被你算呢？」

我看着他。

院里的海棠开了，风一吹，落了几瓣在他的青衫上。

我把茶放下。

「沈掌柜，」我说，「我这个人，不爱绕弯子。」

「我知道。」

「那你也就别绕。」

他看着我，看了很久，然后，很轻地笑了一下。

「行。」他说，「那我不绕了。」

「柳明昭，」他叫我的全名，「我等得起。」

我没说话。

只是低头，把茶盏里的浮叶撇了撇。

那天的太阳很好。

照在「昭记」的匾上，两个字亮得晃眼。

我忽然想起三年前，我从谢家出来的那个下午。

我站在门口，问自己：柳明昭，你往后靠什么活？

现在我有了答案。

靠自己。

至于别的——

来日方长。

**完**