等了几天还是不见儿子们把口粮送过来，看看剩余的粮食也吃不了几顿了，何王氏心里鸡抓猫咬的。趁何满堂不在家，何王氏犹豫了半天才去了金玉家。大儿子金柱家已经应承了，肯定是家里事多没来得及送。

金玉家的院门大敞着，何王氏走进来，几只鸡咯咯围过来，拧着头等吃的。何王氏心里想，多亏没把这群鸡带过去，人都饿肚子了哪还顾得上它们啊。何王氏站在院子里，小心翼翼地喊着，贵亮他妈，贵亮他妈。儿媳晓岚披散着头发从门缝里闪出来，眼睛红红的，像是刚刚睡醒，问婆婆，又跑回来干什么？大老远的也不嫌累着。

对于晓岚这种尖酸刻薄的腔调何王氏早就习以为常了，自从她进了这个家门，何王氏从来都是忍气吞声，一忍再忍，不去随意冒犯。这时候何王氏一脸平静，话也说得平缓，贵亮他妈，你看我跟你爹都快没东西吃了，想着你早些把那点口粮送过去。

晓岚大瞪了眼睛，满脑门子火气，大喝一声，你还好意思来要粮食，我问你，城里你儿子寄来的钱给谁了？

何王氏怔住了，他没想到晓岚会问这个事儿，支支吾吾一时不知该说什么。

晓岚脸涨得通红，撒起泼来，就知道你们两个老东西偏心眼，总是一碗水端不平，偏一家误一家的，你说，为什么要把钱给他们家？

何王氏赤白了脸，解释说，贵亮他妈你别急，你听我说，那天是你嫂子帮着去取的钱，已经给了二百……

好啦，好啦，晓岚打断了婆婆，话也说得决绝，我不听，我不听，我今天给你个痛快话吧，省得你大老远的还要一趟趟地跑，钱给谁家了你就问谁家要吃的去，别指望我们家一粒粮食。

何王氏气得浑身发颤，高了嗓门说，这养老的口粮可是村里给定的，是富贵出面作的主，人家可是支书。当时你们也答应了，给不给你拍拍自己的良心吧！

晓岚摔门进了屋，把何王氏晾在了院子里。门砰一声掩了，透过门板又喊了一句，谁定的我也不怕，爱找谁找谁去！

何王氏眼前发黑，脑袋胀得懵懵懂懂。站在那儿定了定神，才转身走出了院子，大口大口喘着粗气，心里发着狠，天下哪有这号不讲理的主啊，看起来人模狗样的，心怎么就这么狠毒呢……思前想后，何王氏去找了支书何富贵，挂着泪把讨要口粮的事告诉了他。富贵骂起来，这些乌龟王八蛋，你说怎么都凑你们一家了，要是家家户户都这样可就麻烦了，我这当支书的也就不用干别事了。

听富贵这么一说，何王氏脸上红一阵白一阵的，抽抽哒哒哭了起来。

富贵安慰说，嫂子你也不用哭，好人做到底，这事包我身上，我给你挨个去做工作，实在不行就交法庭解决，看他们还敢无法无天！

何王氏忙擦把起眼泪，着急地说，不了，兄弟，不了，就是饿死了也到不了那个份儿，怎么好为点粮食和儿女们动官司呢？

富贵说，老东西的都是这个熊样子，儿女怎么对你都行，打骂都能忍，就是狠不下心对他们。唉，可怜天下父母心呢……

何金柱被叫到了村办公室，拘泥地站在那儿，满腹疑惑地打量着一脸怒气的何富贵，一时摸不准个头脑。富贵半天也不跟他说一句话，只管自己抽烟，搞得金柱浑身不自在，又不好开口问什么。一连抽了两支烟，远远扔掉了手中的烟蒂，何富贵开腔了，问金柱，你还是不是人养的？

金柱想不到富贵上来就骂自己，气得瞪起了眼睛，人家是支书，又是本家的叔叔，骂也骂得着，也不便发作，嗫嚅着说，叔，我是不是做错什么事了呀？

富贵说，金柱你也老大不小了，马上也要娶儿媳妇当爷爷了，你还不知道养儿防老尽孝道的道理？

话说到这儿金柱心里有底了，知道何富贵的用意何在，就说，不就是为了那点粮食吗？你就知道听一面之词，可你知道我为什么没送过去吗？

何富贵两眼一瞪盯着他，问，为什么？

金柱一脸委屈的样子，说，不为别的，都是两个老人糊涂，人还活得好好的，干吗就把自己的房子腾出来让给金旺家呢，就算人没了分遗产也不是这个分法呀。说实话，我就是赌这口气！

都说清官难断家务事，其实多是些鸡毛蒜皮的小事，归根结底还在一个根子上，无非是为了那点蝇头小利而已，绕来绕去，搞得无头无序，杂乱无章，最后干脆就搅成了一团乱麻。假若都拧着，绷着，把那团麻放在心里，那也就只要绞成死结的份了。支书何富贵又点燃一支烟，边抽边想着，直想得自己心里也乱起来。

也没再多说什么，富贵一脸严肃地告诉金柱，如果再不乖乖把粮食交过去，就交给法庭处理了。

金柱不管这一套，他从小就不怕拿大奶子吓唬小孩子的话，这时候反倒挺起了胸脯，说，那好吧，干脆就叫法庭的人来吧，我也好讨个公道。说完就走了，头都没回一下。

看来富贵的工作没白做，第二天中午的时候，金旺媳妇晓岚过来了，自行车后座上搭了一袋面粉。何王氏看见了便迎了出来，想到昨天闹到那个份上，脸上不太自然，有些过意不去，站在那儿就有些手足无措。晓岚走近了，还是那付冷眉冷眼的样子，脸也拉得老长，看也不看婆婆一眼，还没停稳就气冲冲地问，他们家送来了吗？

何王氏遮遮掩掩着说，大概是你大哥忙，还没顾得上吧。

晓岚也没立稳自行车，直视着婆婆的脸说，他家是老大，这个头应该他来带，怎么说也轮不到我来争这个先，你说是这么个理吧？

何王氏低了头，垂着眼皮，什么也没说。这时候何满堂从屋里出来了，咳嗽一声清了清嗓子说，养老的事天经地义，一辈辈都是这样传下来的，按理说用不着讨价还价。

晓岚听了，乌了脸，话也没再说一句，推起自行车，扭头便走了。

何王氏呆僵地站在那儿，看着晓岚偏身上车远去了，等回过神来，责怪老头子说，都怪你多嘴，说些不中用的，这下好了，看你吃啥？

何满堂平静得没事一般，点支烟抽起来，狠狠咂几口，然后再从鼻孔里悠然喷出来。见何王氏眼泪汪汪的样子，说一句，那种粮食吃进肚子里也难受，烧心！

傍晚的时候，太阳就要下山了，像个通红通红的火球落在西边的山头上，映照得树梢也像着了火。何满堂跟何王氏闷坐在屋子里，高一声低一声的叹着气。突然听见外面的脚步声，赶忙起身走出去，看到是支书何富贵过来了。富贵立稳自行车，从后座上抱下了两袋白面粉，招呼何满堂道，满堂哥你帮我抬进去。何满堂呆站在那儿，像是没听见富贵的话，何王氏赶忙走过来，搭手和富贵把面袋抬进了屋子。富贵出来，拍打着手说，满堂哥你发什么呆呀？

何满堂这才转过身，翕动着嘴唇，费了好大的劲才结结巴巴说，富贵兄弟，怎么，怎么好吃你们家的粮食呢？

富贵叹口气，说，谁叫你碰上这些没良心的东西呢，我怎么好眼睁睁看着你们两个老东西饿死呢，不就是两袋面嘛，没什么大不了的。听到何王氏在屋里喊他，富贵就进了屋，用脸盆里的热水洗了手，接过何王氏手里的手巾，边擦手边在屋里上下打量着。看了一会儿，富贵对何满堂说，有这么个屋子住着还算不孬，只是屋脊的草把子烂了，都露着天了，抽空上去补一下吧，反正你是个响当当的泥瓦匠，这点活在你手上还不是小菜一碟。

何满堂抬头看看房顶，说，我们两个老家伙眼都半瞎了，也没看到，怪不得有时候屋里有风乱窜呢。

见何王氏手忙脚乱地在刷锅洗碗，富贵转身要走，何满堂忙拦住，说，兄弟你无论如何也要在这里吃顿饭，吃得糙些，但也让我们表达个心意。

富贵推辞着，说晚上还有个酒局，东胡同的胡富家生了个孙子，要去喝喜酒呢。说完就笑吟吟地往外走去。

听富贵这样一说，也不好再作挽留，何王氏跟在老头子身后把富贵送出门外，满怀感激地望着富贵骑车远去，眼窝里闪动着晶莹的泪光。